郑欣淼:沉入古典诗词的深海
2026-03-21 “阅读公社”微信公众号 点击:次
几十年来,我的阅读轨迹,伴随着个人际遇与职责的变迁,经历了从文学到学术、再从学术回归文化使命的深刻转向。青年时期,我在古典文学领域打下了一些基础。而真正步入系统学术研究的契机,则带有一定的偶然性。

郑欣淼,曾任文化部副部长、故宫博物院院长
一
上世纪70年代末,为弥补学历的遗憾并回应内心的求知渴望,我试图报考西北大学单演义先生的鲁迅研究方向的研究生。虽因故未能如愿,我却在单先生的鼓励下,持续深入研究鲁迅的国民性思想,并于1988年出版了《文化批判与国民性改造》一书,幸得李何林先生作序,并获得学界肯定。此后,鲁迅研究成为我重要的学术领域,还出版了《鲁迅与宗教文化》等著作,并曾担任中国鲁迅研究学会会长。
这段经历难能可贵,不仅赋予我严谨的学术训练,更让我体会到鲁迅那种“外不后于世界思潮,内弗失固有血脉”的文化视野。
后来,随着工作岗位的变化,我的阅读重心发生了实质性转移。从党政政策研究到文化宏观思考,再到进入文物博物馆领域,特别是主持故宫博物院工作后,我的阅读便自觉地围绕“故宫”与“文化遗产”展开。
在我看来,故宫不单单是一座皇家宫殿,也不单单是中国最大的博物馆,它是将建筑、文物、典籍等多种元素融合在一起的文化整体,是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的结晶。
我系统研读中国古代建筑史、紫禁城相关著述,以及单士元、朱家溍、王世襄等前辈的文物研究经典。
这种阅读,是典型的“问题导向”与“使命驱动”,旨在为实际工作寻找理论支撑与历史智慧,使思想积累能紧密契合守护与传承文化遗产的现实需要。
一个深刻的领悟是,早年的鲁迅研究与我后来的文博工作,在精神脉络上竟完全贯通。
鲁迅不仅是中国新文学的旗手,也是中国现代文博事业的开拓者——他在北洋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职期间,亲身参与了早期图书馆、博物馆的筹建工作。
他对传统文化“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”的批判性继承态度,以及立足民族又放眼世界的文化观,恰恰是当代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工作最需要的精神资源。
郑振铎、王冶秋等新中国文博事业的奠基者,都直接受到鲁迅精神的熏陶。
因此,当我以故宫博物院院长的身份重读鲁迅时,感受到的是一种跨越时代的职责接力与文化担当。
二
于我而言,最理想的阅读体验,莫过于沉入古典诗词的深海,尤其是与杜甫那颗沉郁顿挫的诗心,进行一场缓慢而深刻的对话。这种阅读,不仅是品味与鉴赏,更是一种生命的浸润与创作的回响。
我尤爱杜诗。他深挚的家国情怀、精微的艺术锤炼,以及那份“沉郁顿挫”的独特风格,总能在内心深处激起强烈共鸣。
我的阅读,始终与个人的诗词创作紧密相连,二者形成一种“在研习中创作,在创作中深研”的良性循环,此中乐趣,无穷无尽。我的古体诗创作取材范围颇广,可谓雪泥鸿爪皆诗句,笔随心走,所历所思、工作生活,凡俗小事皆有入韵。

Δ 郑欣淼
从1994年的第一部诗集《雪泥集》(幸得赵朴初先生题签),到后来的《陟高集》《郑欣淼诗词稿》《卯兔集》《浣尘集》等陆续问世,直至2020年的《郑欣淼诗词稿·庚子修订本》,汇集了我约一千二百首诗词曲创作。
这些作品,是我阅读体悟的结晶,也是以创作方式向古典传统致敬的实践。
我最希望阅读的文字,是能让我沉浸其中、反复体味的古典诗词,尤其是像杜诗那样兼具历史厚度、人性深度与艺术高度的经典。它们不仅提供审美的愉悦,更塑造着创作的风骨,甚至激励着为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传承尽一份力的文化自觉。这,便是我心中最完整、也最富生命力的阅读之旅。
我的阅读史,是一部从个人志趣出发的文学研究,转向以国家文化使命为依托的专业建构,最终在鲁迅的精神遗产中,找到二者内在统一性的历史。
它并非全然由自我规划设计,却在不同阶段因应时代的召唤与工作的需求,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晰的道路:即所有知识的学习与思想的积累,都应当服务于对民族文化遗产那份沉甸甸的“典守”之责。
三
在撰写《国家记忆》的四年间,若论持续置于案头、伴我思考的“精神之书”,并非某部特定的经典或文学作品,而是一座由原始档案、各种资料构成的、沉默而浩瀚的图书馆。它们是我写作最深层的依据与最直接的灵感源泉。

《国家记忆》郑欣淼 著
我的案头工作,更多是“外出”与“溯源”。写作的核心依据,始终是第一手档案。这主要包括:故宫博物院自身的浩繁卷帙,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珍藏的政府与机构文书,以及四川、重庆、贵州、北京等省市档案馆,乃至乐山、峨眉、宜宾等当年文物存放地的地方文献。
此外,战时报刊、相关机构的原始记录(如武汉大学档案)等,都是我反复查证的对象。
我视这些尘封的纸页为历史的“母本”,任何转述或间接引用都难以替代亲手触摸、辨析原件的价值。因此,我的“阅读”场景常在图书馆与档案馆的静谧中展开。
有些线索,需要托付同道友人代为寻觅。
我记得,为了一篇马衡院长可能发表的佚文,我多方探寻,最终在孔夫子旧书网刘宏等先生的帮助下,得以进入他们位于北京顺义乡间的书库。
当那本民国旧刊在“杂书馆”中被找到,那篇湮没的文章重见天日时,那份确认的喜悦,正是历史研究者最珍视的收获。
在本书后记中,我诚挚感谢了所有为我打开资料之门的朋友。
我也广泛参阅各类抗战史、文献汇编与学术著作,以及国外的有关著作,但它们于我,更多是提供背景与线索。
我的“枕边书”或“案头书”,它们或许没有固定的书名,却有着共同的名字——档案文献。是那些泛黄卷宗上的一笔一画、一纸一笺,承载着最真实的历史呼吸,也构筑了我写作途中最为依赖的精神版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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